夜色如墨,浓稠地浸透着上海。
日本陆军医院的轮廓在稀薄的月光下显得格外森严,像一座沉默的堡垒,只有零星几扇窗透出仪器或值班室的冷光。
凌晨两点,万籁俱寂。
医院后院,一个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微微一动。
沉墨一套毫无修饰的深黑色西装,外面罩着一件同样黑色的薄呢风衣,领子竖起,遮住了下颌。
他目光快速扫过墙面,锁定了几处砖缝剥落或管道固定架形成的细微凸起。
计算好宪兵巡逻的时间后,他深吸一口气,如同最娴熟的攀登者,利用手指的力量和脚尖精准的蹬踏,借助排水管和窗台的边缘,身形稳健而无声地向叁楼攀升。
这不是飞檐走壁的轻功,而是经过严格体能训练和实战磨合后,对建筑结构精准利用的成果。
目标明确——304病房那扇略显陈旧的窗户。
白天他已反复揣摩过:这扇窗的插销老旧,密闭不严;窗外有一段窄窄的水泥饰边,勉强可容半足;更重要的是,这个位置巧妙地嵌入了楼下固定哨的视野死角,也避开了走廊窗户的直视角度。
心脏在胸腔内规律地搏动,节奏稳定,但每一下都沉重如鼓。
指尖触到304窗沿冰凉的水泥边缘。
沉墨屏息凝神,侧耳。
病房内,只有监护仪电子元件发出的极轻微嗡鸣,以及床上那人缓慢、虚弱的呼吸。
门外,守卫的皮鞋声规律响起,又渐渐远去,下一轮巡查间隔足够他行动。
他左手五指牢牢扣住窗沿凸起,稳住身形,右手从西装内袋摸出两根细长的、顶端带特殊弯钩的钢针。
他将钢针探入窗缝,凭借触感寻找内部旧式插销的卡榫。
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几乎低不可闻,几秒钟后,随着极其轻微的“嗒”一声,插销松脱。
他谨慎地将窗户推开一掌宽的缝隙,随即侧身,如同一道黑色的流水,悄无声息地滑入室内,反手将窗户虚掩,恢复原状。
室内几乎比外面更黑,只有床头心电监护屏幕散发着幽绿的光芒,映照着陈志远惨白凹陷的面颊。
氧气面罩下,他的嘴唇毫无血色,胸膛的起伏微弱得仿佛下一刻就会停止。
各种药液正通过静脉点滴,一滴滴注入他濒临崩溃的身体。
沉墨站在床尾的阴影里,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塑。
浓烈的消毒水、血腥味和衰败的气息充斥着他的鼻腔。
他从内袋取出一支冰冷的注射器,拇指推开保护帽,针尖在屏幕微光下折射出一点寒星。
针管内,液体在黑暗中看不真切,但他清楚那是什么:高浓度氯化钾溶液,经过特殊缓冲与微量杂质添加,模拟严重创伤及感染后可能出现的电解质紊乱、高钾血症所致心搏骤停。
剂量经过军统药剂部门精心计算,发作时间、病理表现都力求“自然”,除非进行极其针对性且深入的毒理学筛查,否则很难与重伤不治区分开来。
只需撩开被角,找到一处合适的静脉,推入。
老师冷酷的论断在脑海中回响:“……落到特高课手里,叛变只是时间问题……让他带着秘密,永远闭嘴。”
他的手指收紧了注射器,针剂外壳传来冰凉的触感。
针尖缓缓移向陈志远那布满淤青和针眼、苍白消瘦的手臂。
就在冰冷的针尖即将触及皮肤的刹那,沉墨的动作骤然停滞。
他的目光落在陈志远紧闭的双眼上,那下面,是否也曾有过与自己相似的、在军旗下宣誓时的炽热?
是否也曾忍受过潜伏时蚀骨的孤独与压力?
是否也曾在某个深夜,对家国未来怀着渺茫却执着的希望?
这个人还没有叛变,甚至没有机会选择。
他只是在执行任务时失败了,重伤被俘,躺在这里,生死不由自己。
向一个失去意识、尚未变节的战友注射毒药……
这和那些他正在对抗的、视人命如草芥的侵略者,本质上有何区别?
心底某个被铁血纪律和残酷现实层层封锁的角落,传来一丝细微却尖锐的刺痛。
时间仿佛凝固了。
监护仪上绿色的波形线规律地跳跃着,像倒计时。
沉墨的呼吸变得极其轻微,额角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杀,还是不杀?
理智与情感,任务与良知,在死寂的病房里进行着无声的激烈厮杀。
也许只过了几十秒,却漫长得令人窒息。
最终,沉墨握着注射器的手,极其缓慢地、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收了回来。
他将保护帽重新盖上,将这支未能完成使命的凶器,重新插回风衣内袋。
动作僵硬,仿佛耗尽了力气。
他失败了。
作为“毒蛇”,他此刻犯下了致命的错误——犹豫,并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