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线店还是老样子,排队,卖完就关门。
虎子守着仟仟姐的规矩,一天就那么多碗。
倒两间那屋他收拾出来了,做了包房。
墙上挂了张画,松竹梅,窗纸换成细绢。
里头一张八仙桌,四把太师椅。
富家小姐公子哥不爱在大堂挤,包房得提前定。
虎子自己盘账,自己进货。
丁叔想起当初林仟仟撂下句“虎子能行”
就走,心里还打鼓。
现在不打了。
林仟仟这一个月,天天在周大夫的药铺里。
老头子嘴毒。
有一回虎子去送米线,正撞见周大夫拿筷子敲她手背:“指头是这么用的?你当戳豆腐呢。”
林仟仟缩回手,过会儿又把脉枕推过去:“再来。”
八大基础脉,浮沉迟数虚实滑涩,一个一个讲。
寸口脉怎么分,指力怎么使,春弦夏洪秋毛冬石。
林仟仟逮着谁就让谁伸手。
王婶来串门,篮子还没放下,手就被拽过去了。
连夜猫都没逃过,被她按在桌上摸了半天。
“你摸猫做什么?”
周大夫瞪她。
“猫心跳快,跟人不一样,多摸几个好对比。”
老头子哼了一声,没再管。
真摸着门道,是刘嫂子来的那天。
刘嫂子扶着腰进门,说月事两个月没来了,吃什么都吐。
周大夫让她坐,朝林仟仟使了个眼色。
“你先号。”
林仟仟手在衣襟上蹭了蹭。
三根指头搭上去,刘嫂子的脉跳得滑,像珠子在指腹底下滚。
她愣了一下,又按,还是滑。
寸,关,尺,一处一处过。
“滑脉。”
声音不大。
说完去看周大夫。
老头子“嗯”
了一声,转身去抓药。
走了两步,回头:“戒骄戒躁,还得踏实。”
林仟仟晚上在炕上翻到半夜,把这句话嚼了十几遍。
周大夫头一回夸她。
第二天一早,老头子把她摁在凳子上。
“单脉好认,兼脉难。
多数人都是兼脉。”
他把袖子一捋,露出干瘦的手腕。
“来,摸我的。”
林仟仟三指搭上去。
周大夫点着手腕那块凸起的骨头:“这儿,关。
食指往前,寸,主上焦心肺。
无名指往后,尺,主下焦肾腑。
中指落在骨头上,关,主中焦肝脾。”
他捏着林仟仟三根手指,一根一根摆正。
“三指疏密要匀,微弯,指腹贴脉,别拿指甲掐。
寸关尺,三处各是一处门户。”
林仟仟闭眼摸。
三处跳动真的不一样。
她又摸了一遍,眉头皱起来。
“怎么?我身子有毛病?”
周大夫问。
“有时候三根明朗,有时候三根搅在一起。”
她皱着眉,“师父,你这脉有点怪。”
“哼,摸不好倒怪起我脉来了。”
周大夫把手抽回去,“你刚开始,难是正常的。
一处一处体会,摸熟了就会。”
林仟仟抿着嘴不说话。
老头子看她一眼,语气缓了缓:“三部脉只是内里征兆,不能单凭寸关尺下定论。
望色、问症,都得合在一起看。
只凭三根指头断生死,是痴人。”
他指了指药柜。
“世间万种草药,不止一种解药。
同样一个风寒,有麻黄汤证,有桂枝汤证,有葛根汤证。
药理相通,医也一样,处处通。”
林仟仟低头搓手指。
她刚来的时候觉得诊脉就是走形式,现代仪器一查什么都出来了。
可这里没有仪器。
就三根指头。
她忽然抬头:“师父,那要是三处脉象互相矛盾呢?寸浮而尺沉,关滑而寸涩?”
周大夫看了她一眼,半晌才说:“矛盾?气血在身体里走,本来就不是一条道。
你记住——脉有胃气则生,无胃气则死。
胃神根还在,矛盾处正是病机所在。
慢慢悟。”
林仟仟点点头。
周大夫端起茶碗,看她一眼,低头喝茶。
那丫头,比他想的沉得住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