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嬷嬷天不亮就出了门。
林柔柔正巧出来,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府中,她知道,今日族里必定热闹。
果然,秦嬷嬷前脚刚踏进族中祠堂,后脚便有人递了信儿。
不出半个时辰,王家各房的马车便一挂一挂地往老宅赶。
二房的婶子来得最早。
她一身簇新的酱色褙子,领口绣着缠枝莲纹,耳朵上那对金坠子晃得人眼花。
怀里揽着个五六岁的男童,白白胖胖,一双眼睛滴溜溜转着,进门便往桌上那碟果子酥瞧。
“侄媳妇儿,你瞧瞧,”
二婶把男童往前推了推,笑得眼角褶子堆叠起来,“我这孙子模样周正,又孝顺,往后定能好好孝敬您。”
男童被推得踉跄一步,也不认生,伸手便去够那果子酥。
二婶一把将他手拍下去,面上笑意不减:“这孩子,就是实诚。”
三房的不甘落后,三婶一手牵一个,后面媳妇儿怀里还抱一个。
“弟妹,我家这三个儿子,你相中哪个,以后便是你儿子。
大的能背书了,小的也机灵,你随便挑。”
说话的是三房的大嫂子。
她说完,目光有意无意地往二婶那边扫了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
林柔柔没说话。
满屋子人声,孩子的吵闹,妇人的说笑,还有那些若有若无的打量与算计,可她只盯着一个角落。
角落里站着一个男孩,约莫三四岁的光景。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布衫,袖口短了一截,露出细瘦的手腕,一看就是吃了不少苦头。
他低着头,两只手攥着衣角,旁边有个妇人,正拿眼剜他,嘴唇翕动着,不知在骂什么,那男孩往墙根缩了缩。
林柔柔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这个是谁家的孩子?”
她出声。
满屋的嘈杂一瞬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顺着她指的方向落过去,落在那个角落里的男孩身上。
男孩感觉到目光,头埋得更低了。
身后跟着的妇人先是一愣,随即脸上堆起笑来,往前凑了一步:“少夫人说的是他?我是你五堂弟家的……”
她话没说完,被二婶抢了过去。
二婶凑到林柔柔耳边,声音压得极低,热气喷在她耳廓上:“这孩子怕是方人,克母的命,五堂弟媳妇就是生他时没的。
你年轻不知道,这种孩子,带煞。”
林柔柔笑了。
方人?克母?她林柔柔最不怕的,就是方人。
“你过来。”
林柔柔冲那孩子招了招手。
男孩没动。
他继母在后面推了他一把,指甲掐进他后颈,他疼得一缩,才战战兢兢地走过来。
走到林柔柔面前三步远的地方,便停住了,不敢再近前。
林柔柔看着他,瘦巴巴的一张脸上,一双眼睛很大。
眼底盛着怯,盛着怕,盛着许多不该是一个三岁孩子该有的东西。
“别怕。”
林柔柔放轻了声音,“我问你,你几岁了?”
男孩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像蚊子:“三岁。”
“你可愿让我当母亲?”
男孩猛地抬起头来。
那双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亮,亮得惊人,可那亮光很快就暗了下去,他低下头,用小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问:“真的吗?”
林柔柔点头。
“爹,娘,”
林柔柔抬起头,声音平稳,“就他了。”
王夫人张了张嘴。
她本想说,二房那个多好,白白胖胖的,养得熟。
三房那个也不错,知根知底的。
这个旁支的孩子,克母,瘦得跟猴儿似的,养大了也不知亲不亲。
可她话到嘴边,王老爷把茶盏往桌上一搁,发出“嗒”
的一声脆响。
“就听富贵儿媳妇的。”
他一锤定音,满屋子人都闭了嘴。
二婶脸上的笑挂不住了,三婶扯着孩子往后退了一步。
那男孩的继母倒是松了口气似的,嘴角甚至翘了翘。
“开祠堂,改族谱,敬茶,这过继便成了。”
林柔柔领着那孩子“从今往后,这孩子便是王家的嫡长孙。
谁再说什么方人不方人的——”
身后传来王夫人吩咐秦嬷嬷的声音,传来二婶三婶压抑着不满的嘀咕声。
她没有说完,牵着孩子跨出了门槛。
秦嬷嬷跟在后面,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背影,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一件事。
少夫人今儿选这个孩子,是真瞧上了,还是另有用意?那个克母的、无人要的、在墙角缩着的孩子,怎么偏偏就入了少夫人的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