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仟仟到药炉的时候,老头子正弯着腰往屋里收拾药材。
夜里的凉气重,药材搁在外头容易返潮,晨起露水又大,刚晒干的又吸了潮气,反倒糟蹋了东西。
晚上收进来,早上再端出去晾晒,麻烦是麻烦了些,可干得快,成色也好。
“天黑了才来,是在哪里躲懒了?”
老头子头也不抬,哼了一声。
“我都快累死了,才下山。”
林仟仟把怀里的布包掏出来,往老头子边上一搁,人已经蹿到桌边倒茶,连灌了两杯。
她太渴了,嗓子眼儿都快冒烟。
舌尖上一股甘甜润下去,她才觉得缓了大半。
“这是?”
老头子这才直起腰,看向她。
“打开看看。”
林仟仟抬了抬下巴,眼神示意了一下。
“总不能又是人参吧!”
老头子嘴上嘀咕着,手已经伸过去了。
刚拿起来,他脸色就变了,赶紧把布包打开。
“还真是人参。”
老头子心下一阵欢喜,又看向另外几个包着的。
嘴里数着:“一,二,……六。”
“都是人参?”
他一个一个拆,拆开一个,心就抽一下,直到第六个。
“你捅了参窝窝了?”
老头子彻底愣了。
这丫头咋这么能挖呢!
这可是人参啊,咋挖得跟白菜似的。
“嗯,你徒弟厉害吧!
分了虎子两根,虎子还挖了一根呢!
要不是天黑,带回来的比这多。”
林仟仟说着,满脸傲气,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你们又去涯底了?”
老头子听完,已经猜到她们去了哪里。
“这你都猜到了?”
林仟仟笑了。
“你师父我行医数十载,药材的药理和生长环境我能不知?”
老头子捋了捋胡须,慢条斯理地说,“人参喜阴湿,却怕积水,喜散光,却怕烈日。
涯底那地方,雾气常年不散,土是腐叶土,松软透气,水汽沿着石壁往下渗,却又积不住——这种地方,十年八年才出一株好参。
你早上挖的那几根,根须带潮气,纹路细密,一看就是背阴坡上长的。
我若连这都推断不出,这几十年岂不是白活了。”
林仟仟听得一愣,嘴上却不服软:“既然知道那涯底有,老头子你怎么不去寻?”
老头子放下人参,看着她,语气反倒更平了:“你以为我不去,是因为怕死?”
“难道不是?”
林仟仟挑眉。
“怕死是其一。”
老头子伸出一根手指,“其二,涯底那种地方,进去容易出来难。
你只看到了人参,没看到脚下的碎石松散,头顶偶尔还会有落石,雾里的蛇虫就不说了。
我行医是救人,不是拿命去换药。
药再金贵,也得有命用。”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其三,采药有采药的规矩。
一棵参长到那个年份,不容易。
你今日挖了六根,我且问你——那一片参窝,你刨开土的时候,看到底下还有没有小参?有没有没长成的嫩苗?”
林仟仟想了想,点头:“有,有几棵小的,我没动。”
“那就是了。”
老头子点了点头,“留根留种才是长久之道。
你今日若连根端了,那片参窝从此就绝了。
往后你再想去,也没有了。
你记住,山里的东西,取之有度,才能取之不尽。”
林仟仟若有所思,没顶嘴。
老头子又伸出第三根手指:“还有顶要紧的一条——你今日挖参,靠的是运气,还是本事?”
林仟仟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有本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确实是误打误撞的碰见的,又看着叶子认的,但要她说出个一二三来,她说不出。
“你说不出来,我替你说。”
老头子看着她,“你靠的是胆大和运气。
胆大是好事,运气也不会天天有。
可你若真想在这行里站住脚,光靠这两样不够。
你得练眼力,练手劲,练脑子。”
“人参、党参、太子参、西洋参,叶子像的多了去了,商陆、狼毒、土人参,根像的也不少。
你不认全了,早晚要吃亏。”
林仟仟后背微微发凉,低下头,难得没吭声。
“不过——”
老头子话锋一转,把五根人参拢了拢,“你今日挖回来的,品相确实好。
胆大,肯下力,这是你的长处。
但记住了,胆大之前,先把本事练扎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