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柜上的伙计一路小跑着来报信。
“大小姐,有人来兑银子。”
沈虞放下剪刀。
“是个年轻姑娘,二十出头,穿鹅黄旗袍,在城东当铺。”伙计压低声音,“拿的是沈家商号的兑票。”
“人还在吗。”
“在。当铺掌柜按您吩咐稳住了她,说兑票面额大,要等柜上送现银。她还在那儿等着。”
“备车。”
城东当铺。
沈柔缩在角落的条凳上。
那件鹅黄旗袍皱得不成样子。头发散了,嘴唇干裂,眼窝深深陷下去。脚边撂着个敞口的包袱,塞满衣裳和空首饰匣。当了大半。掌柜给她倒了杯热茶,她双手死死捧着,指尖发颤。
门口有脚步声。
沈柔猛地抬头。
沈虞就站在那儿。逆着光。素色旗袍,银簪挽发,袖口还沾着粉笔灰和线头。春草跟在后头,怀里抱着账本。
沈柔手一软。
茶杯差点滑脱。
“姐……姐姐。”
“出来。”沈虞转身往外走,“别在人家铺子里丢人。”
沈柔没动。
春草上前,拎包袱,拽人。沈柔踉跄了一步,跟着走出当铺大门。
阳光刺得她眯起眼。
台阶上,沈虞站定,回头看她。
“你跑了九天。九天里当了多少东西。”
沈柔咬着嘴唇不吭声。
“一对玉镯,三件貂皮坎肩,两套珍珠头面,外加娘首饰匣子里的金簪和翡翠耳环。”春草翻开账本,一条一条念,“总共当了不到二百块大洋。”
她顿了一下。
“还不够你娘吞我嫁妆的零头。”
“那本来就是我娘的东西!”沈柔猛地抬头,眼眶红了,“你凭什么说是你的!”
沈虞看着她。
“凭房契上写的是我生母的名字。凭你娘嫁进沈家时没有一分嫁妆。你在老宅带人堵我、在沈家饭桌上跟你娘一唱一和的时候,这些账你就该算清楚。”
沈柔嘴唇哆嗦。
眼泪掉下来。
“我娘被抓了……我没地方可去……在城东客栈住了三天,钱也被偷了,我……”
“我知道。”
沈虞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展开。递到她眼皮底下。
兑票记录。
沈柔每兑一次银子,当天就有伙计报到虞记。九天,多少次、多少金额、在什么地方。
一笔一笔。
清清楚楚。
沈柔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了。
“这些兑票是我故意留在账房抽屉里的。面额大,好查。”
“你……”沈柔的声音在发抖,“你故意放我跑的?”
“不跑怎么知道你有没有份。”沈虞把纸收回袖中,“张氏给刘德贵递纸条、出银票租仓库的事,你有没有参与。”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没有最好。有的话,自己去跟警察署说。”
沈虞朝春草伸出手。
“包袱给我。”
春草递过去。沈虞打开看了一眼――还剩几件换洗衣裳,一只空了的首饰匣子。她系好包袱,递回去。
“衣服你留着。首饰匣子是沈家的,我拿走。当掉的东西,我已经让人赎回来了。”
沈柔抱着包袱,呆呆看她。
沈虞朝街口扬了扬下巴。
“车在那边。上车。”
“……去哪?”
“警察署。”
沈柔踉跄一步。
脸上血色尽失。
“我不去!姐姐,我不去警察署!我求你了,我真的没参与放火――”
“去警察署做笔录。”沈虞打断她。语气没有起伏。“说清楚你跟纵火案无关。做完笔录,今晚住回沈家。”
她顿了一下。
目光落在沈柔脸上。
“不敢去,就是有事瞒我。那我只能让周署长派人来接。”
沈柔愣在原地。
眼泪挂在脸上,哭不下去了。她以为沈虞是来抓她进大牢的。做好了准备――当众羞辱,赶出北平,关进警察署,跟她娘一起。
可沈虞只是把包袱递给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