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月华到底是国公府的嫡女,又做了这么多年的昌平侯夫人,主持中馈、应酬往来,见过的大阵仗不知凡几,自认为还是沉得住气的。
此刻,正院的灯也还亮着。
正房内丫鬟们已被屏退,方才伺候梳洗的婢女端着铜盆退了出去,轻手轻脚地将门带上。
顾月华从茶案上端起一盏新沏的龙井,亲手递到裴渊手中,夫妻之间的事,她不假手于人。
顾月华道:“妹妹和妹夫的院子,是妾身亲自安排收拾的。院子是当初小妹在府中的闺阁,清幽雅致,离老太太的松鹤堂也近,走动方便。”
“院里伺候的人,也仔细挑过了,都是从正院拨过去的,老实本分,嘴也严。”
“方才妾身已经去看过,他们那边已经歇下了。明禾那孩子大约是累坏了,连晚宴都没撑到散场。”
裴渊接过茶盏,揭开碗盖吹了吹浮沫,随意地应了一声:“夫人办事,我自是放心的。”他说完便低头饮茶,似乎不打算再多说什么。
顾氏看着丈夫那副不欲多的模样,在旁坐了下来。
她与裴渊做了这么多年的夫妻,太了解他了,他越是表现得漫不经心,越说明他心里藏着事。
今晚他在接风宴上对沈知归的态度,这不是一个位高权重的侯爷对待一个五品妹夫该有的礼数。
裴渊这个人,在朝中行走多年,最是讲究分寸,什么品级给什么待遇,他心里有一本清清楚楚的账。
“这姑爷在外多年,在江南那种地方一待就是六七年,如今骤然回京任职工部,衙门里的同僚多半不熟,京中的人情往来想必也是生疏了。”
“侯爷在吏部多年,人头熟络,不知可有什么需要我带着小妹去走动打点的地方?”
“他们虽然不提,但咱们做兄嫂的,总该替他们想着些。”
裴渊闻,终于掀起眼皮,看了顾月华一眼。
“打点?不必。”他沉默了一息,那茶盏搁在桌上,才又开口,“他只怕无须任何打点,来日前途便不可限量。”
顾氏的手指微微一顿,绣帕从指间滑落,无声地落在膝上,猛的抬起眼,看向裴渊。
裴渊似乎也知道自己说得太多了,可有些话一旦开了头,便不好收回。
他在心中暗叹了一声,他们昌平侯府的这位姑爷……能入了太子殿下眼的人,又岂会是池中之物?
数日前的那件事,至今想起来,裴渊后背仍会微微发紧。
那日,太子殿下忽然传召他入东宫。
传召的旨意是一大早到的,他那时正在吏部衙门当值,手里刚翻开了新一批外放官员的考核卷宗,茶还没喝上两口。
前来传话的竟然是东宫的王全主管,面白无须,笑吟吟的,可那旨意落在满堂官吏耳中,却不啻于一道惊雷。
那些平素的同僚们,此刻个个如临大敌,有些甚至看都不敢看他一眼。
而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心中打鼓?
从江南楚王巨案案发,到太子殿下雷霆万钧地回京,这京中官场早已是风声鹤唳。
太子殿下回京后更是一刻不停,接连清理了六部不知多少人,罢黜、下狱、流放,手段之凌厉,令人胆寒。
他裴渊虽说自认为与楚王案毫无牵扯,为官多年也还算清正,可这种时候,谁也不敢说自己就一定安全。
更何况,他还有一门膝下有皇子在的姻亲!如今在这个节骨眼上被太子殿下单独召见,那真是无异于阎王殿前走一遭。
等他踏入东宫,跪在殿中,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地时,便觉得那殿内比寒冬腊月更冷几分。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太子殿下竟未问他一句政事。
殿下端坐在书案之后,面前摊着一摞奏折,朱笔搁在笔山上,只是闲话家常般,问起了他那位即将回京任职的妹夫――沈知归!
太子殿下问得很细,细到让他心惊。
问沈知归在镇江的官声,问他的治河方略,问他的性情为人,甚至问到了他的家眷子女。
裴渊当时心中百转千回,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
他只能一一如实回答,每一个回答都在喉咙里过了一遍又一遍,不敢夸大,也不敢隐瞒。
回府之后,裴渊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想了整整一夜。
他裴渊能从翰林入吏部,还坐到了如今这个位置,除了这昌平侯府的底蕴,靠的便是自己的谨慎与察观色的本事。
殿下话里话外那份若有若无的关切,他若还听不出来,那他便不配做这个昌平侯了。
他心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