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裳,头发用一根绿丝带系着,手里握着那把小锄头。她问林欣怡:“你见过杨万里吗?”林欣怡说:“他死了很久了。”少女说:“我知道。我只是想让他知道,那首诗是我写的。不一定要道歉,也不一定要还给我。我只是希望他知道,那是我写的。在池塘边,夏天,我一个人。他拿走它之前,它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拥有的东西。”她当时说那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自语。像是一个人站在井边,对着井底说了一句话,她知道不会有回声,但还是说了。因为她能说话的对象太少了。她只能对着井说。
林欣怡低头看着本子上自己当初写下的那行字。她当时太急了,急着把她渡过去,急着问出“你的诗传下去了,够了吗”。荷花说:“够了。”她信了。她现在才明白,那句话不是结束,是把没说完的话沉进了水底。她拿起手机,给陆知舟发了一条消息:“荷花,她后来怎么样了?”
过了很久,他回:“县志里有一句:‘某氏女,年十六,溺于村南池塘。’只有这一句,没有名字,也没有说明为什么溺。县志编纂者在旁边写了两个字:‘早夭。’就像是她的一生,被这两个字压住了,翻不出任何声响来。她死的时候十六岁。县志里没有她的名字。那口池塘还在,水还是清的,夏天还有荷花。没有人知道她曾经坐在那里写过一首诗。没有人知道那首诗被人拿走了。”
她看着那行字,眼前像是出现了那口池塘。夏天的下午,阳光晒得水面发白,荷花开了,粉的,白的,挤挤挨挨地铺满了半个池塘。她蹲在岸边,用手轻轻碰了碰水面,水是凉的。那凉意从指间一直渗到手腕,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等着她。她缩回手,指尖凉了很久,像是有人在水下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没有握紧。县志里写她是溺死的,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会在那里沉下去。林欣怡想,也许她是去摘荷花,也许她只是想看看水里的倒影,也许她什么也没做,只是坐在那里,坐了很久,忽然觉得累了,就闭上眼,往下滑了一点。
她低头,在本子上写道:“荷花。她叫荷花。不是她的名字,是我给她取的。她写的那首诗被杨万里抄走了,她没有名字,只活到十六岁。她走的时候池塘还在,水还在。只是没有人知道她的名字了。县志上只有一行字:‘某氏女,年十六,溺于村南池塘。’某氏女,连一个姓都没留下。她写诗的时候用的墨水比别人的淡,像是怕把纸写穿了。她坐在池塘边,像是坐在一封信的末尾。她不是溺水死的。她是觉得水比岸上暖和,想下去待一会儿。她走的时候,身上的衣角应该是轻的。”
窗外有什么东西轻轻响了一声,像是一滴水珠落在荷叶上的声音。她抬起头,窗外没有下雨。远处的路灯亮着,路面上干干的。风穿过槐树叶子,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着书页。也许那只是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落在了水洼里。也许那不是。也许她刚才听到的,是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在很久很久以前的池塘边,把脚伸进水里,然后整片夏天的水面,轻轻地晃了一下。_c
禁的篇目写完后,林欣怡把那本黑色封面的本子合上,放回书架。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书架前,看着那一排本子。一本挨着一本,像是排成了一条很长很长的队,等着她一个一个地送走。书架上的本子已经快满了,深蓝的、浅灰的、暗红的、米白的、墨绿的、黑色的,每一本都是一个名字,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段被她重新捡起来的故事。她扫过那些书脊上的名字――王生、石头、王昭、王缙、刘王氏、母亲、黑袍、隐者、童子、荷花、红豆、信、笔、城、城、鬼、江、阴、父、子、琴、友、乡、槐、酒、营、家、田、牛、归、门、僧、诗、墨、梅、关、月、别、花、远、歌、豆、锄、残、禁。她看到“荷花”两个字的时候,目光停了一下。那两个字是用深绿色的笔写的,写在书脊的下端,字迹比其他的略小一些,像是她当时还没有完全想好该怎么记住她。
她抽出一本浅绿色的本子。封面是那种很淡的绿,像是春天刚长出来的荷叶的颜色,边角微微卷起,像是被水汽浸过。她翻开本子,翻到荷花那一页。纸面上是当初写下的那句话,笔迹比别的页面要淡一些:“荷花的诗被杨万里拿走了。她不在乎名字,只在乎诗传下去了。”她当时是那样写的,可她现在觉得那不对。她在乎。她只是不敢说她在乎。因为说了也没有用,说了诗也回不来,说了也没有人会相信一个无名少女的话。她只是一个坐在池塘边写诗的姑娘,没有背景,没有师承,没有自己的诗集。她写的那些句子,也许在她死后很久才被人看见。看见的人说:这诗写得好。于是那首诗就变成别人的了。她连争辩的机会都没有。
她记得她。那个坐在池塘边的少女,穿着一件浅绿色的衣裳,头发用一根绿丝带系着,手里握着那把小锄头。她问林欣怡:“你见过杨万里吗?”林欣怡说:“他死了很久了。”少女说:“我知道。我只是想让他知道,那首诗是我写的。不一定要道歉,也不一定要还给我。我只是希望他知道,那是我写的。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