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在下雨。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样的雨,细细密密的,像是有人在天上筛面粉。林欣怡站在火车站出站口,手里没撑伞,卫衣帽子拉到头上。她看着那些熟悉的白墙黑瓦、湿漉漉的石板路、被雨洗得发亮的老房子,想:上次来是几个月前,现在是再来一次。她想起上次来的时候,是来见王昭的。她和他面对面坐在河边,他船头的影子在路灯下晃来晃去。他说了很多,她记住了一些,没记住另一些。她那时问得太少。以为他把该说的都说完了,以为他的故事就是她听到的那些。后来她才知道,每一个人都有没来得及说出口的东西。
陆知舟从后面跟上来,撑着一把黑伞,举到她头顶。“你去年的伞呢?”
“忘了带。”
“那你来苏州都不看天气预报?”
“看了。知道会下雨。”
“知道还不带伞?”
“淋一下也没关系。”
他没有再问,把伞往她那边斜了斜。两个人沿着青石板路往河边走。雨点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头顶轻轻敲着什么。路两边的店铺开着,卖丝绸的、卖糕点的、卖扇子的。有的门口摆着几盆盆栽,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她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看着一家铺子门口的一棵小槐树。不大,刚种下去没几年,树干细细的,枝上挂着几串白色的花,被雨打湿了,垂着头。
陆知舟也停下来,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你走哪都能看见槐树。”
“不是我看见槐树。是它们出现在我面前。”
“你觉得它们是在等你?”
“不知道。也许是它们在提醒我,别忘了。”
枫桥在寒山寺旁边,一座石拱桥,灰白色的桥身,被雨水浸透了,颜色更深。桥面不宽,可以并排走三四个人。她走到桥中央,扶着石栏杆往下看。河水是青灰色的,雨点落在水面上,一圈一圈的涟漪,像有人在轻轻敲一面很大的鼓。对岸的房子都矮矮的,灰瓦白墙,安安静静地蹲在雨里。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你觉得,他那天晚上站的地方,是这里吗?”她问。
“不知道。但枫桥的位置,一千多年来没有大动过。”
“那也许就是这里。”
她把手机拿出来,调到相机模式,对着河面拍了一张。一张灰蒙蒙的照片,水面上全是雨点落下的圈,像很多个没有写完的句子。她没有拍好,没有构图,也没有调光,只是按了一下快门。她又发了一条消息给陆知舟:“王昭那天晚上看到的月亮,在这个方向吗?”
他站在她旁边,看了看天空。雨云很厚,什么都看不见。“今天看不到月亮。但他那天晚上看到的时候,月亮应该在那个方向。”他抬手指向河对岸偏西的位置。“月落的时候,是从那边沉下去的。”
她看过去,那边的天空灰蒙蒙的,什么也没有。但她能看到――不是看到,是感觉到。有一弯残月在那里,很细,很淡,快要沉下去了。她闭上眼,感觉到身边的风变了。不是雨天的风,是另一种――凉的,但不刺骨,像一个人站在你旁边,没有呼吸,但你知道他在。她没有睁开眼,轻声说了一句话。不是大声说的,像是在自自语。
“上次忘了问你,那天晚上你看到月亮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风穿过桥洞,卷起水面上的涟漪,又慢慢平息下去。没有回答。但她感觉到风里有什么东西收了一下,像是有人替她补上了一个没来得及问出口的问题,然后沉默着把它接住了。_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