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旭没有告诉大伯,也没有告诉妈妈。
他躺在地上,闭着眼睛,听着值班室里的声音。大伯的呼噜声,林生的呼吸声,妈妈翻身时被子摩擦的沙沙声。
他等了很久。
等到大伯的呼噜声变沉了,等到妈妈的呼吸变得均匀,等到林生那边彻底没了动静。
然后他慢慢坐起来。
值班室的灯还亮着。他把棉袄叠好,放在地上。穿上拖鞋――昨天新买的,原来的那双扔在古墟里了。
走到门口,轻轻拉开门。门轴有点涩,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拉开,没有发出声音。
走廊里的日光灯还亮着。他光着脚踩在地上,拖鞋拎在手里,一步一步走向楼梯。
一楼。大厅。大门。
门锁着。王旭把锁打开,推开门。冷风灌进来,吹得他眯起了眼睛。
院子里,先生还站在老槐树下。
月光很淡,被云遮了大半。先生的影子投在地上,但王旭知道那不是影子。因为月光下,他没有影子。
他站在那里,黑袍贴着树干,像一块黑色的树皮。
王旭走下台阶,走进院子。水泥地很凉,光脚踩上去,凉意从脚底往上蹿。
先生看着他。那只完好的眼睛在月光下亮着,像一颗玻璃珠子。
“你出来了。”先生说。他的声音很平,像古墟里那个房间中的油灯火苗,不晃。
“你在等我。”王旭说。
“嗯。”
“你想进来,但你进不来。”
先生没有说话。
“殡仪馆里有太多死人。”王旭说,“你也是死人。他们不让你进。”
先生歪了歪头。
“你比我想的聪明。”他说,“但我不是进不去。是不想进。”
“为什么?”
“进去了,你大伯、你妈、那个缝起来的人,都会死。你不希望他们死。”
王旭没有说话。
“我也不希望他们死。”先生说,“不是因为我心软。是因为他们死了,你就不愿意给我你的眼睛了。”
“我不给你,你也要不到。”
先生往前走了一步。黑袍在地面上滑过,没有声音。
“我现在不想跟你争这个。”他说,“我来,是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古墟里那些缝起来的人,你还记得吗?”
王旭想起了那些柱子。那些从石头里爬出来的人。那个帮他挡住追兵的缝合人。
“记得。”
“他们还在里面。先生被我困在古墟了。”王旭说。
“困不住。”先生说,“他们困住我的身体,困不住我的魂。我来这里,就是证明。”
王旭看着他的脚。不,他没有脚。黑袍下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你的身体还在古墟里。”王旭说。
先生的脸抽搐了一下。
“对。”他说,“还在里面。被那些缝起来的人压着。但他们压不了太久。”
“那你就等着。”
“我不想等。”先生又往前走了一步。和王旭之间只隔着几步远了。
王旭没有退。
“你的妈妈。”先生说,“她的眼睛本来是我的。三年前她给我了,我又给了那个缝起来的人。现在那双眼睛在他身上。你妈妈的眼睛,你熟悉吗?”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妈妈的眼睛,在她自己身上的时候,没有阴阳眼。在缝起来的人身上,也没有。但她的眼睛离你近的时候,它又能看见了。”先生停下来,“你知道为什么吗?”
王旭没有说话。
“因为你的眼睛在给它‘喂’东西。”先生说,“你的阴阳眼,能激活别的眼睛。离得越近,激活得越强。你把眼睛给我,我就能用你的眼睛,激活我身上所有的缝线。那些死掉的眼、死掉的零件,都会活过来。”
“你不是想要我的眼睛。”王旭说,“你是想让我死。”
先生笑了。笑得很冷,嘴角往两边扯,露出发黑的牙龈。
“死?不,我不想让你死。我只想要你的眼睛。但你没了眼睛,也会死。所以――对,我想让你死。”
王旭看着他的眼睛。那只完好的眼睛,那只缝上去的女人的眼睛,在月光下,有一颗很小的东西在闪。
不是泪。是恐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