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觉间腐坏血肉,即便日后出事,也无从查证源头,外人只会当帝王先天体弱、命数浅薄。
赵宸沉默须臾,视线没有离开那碗汤药。
他太了解柳太后。
永安十七年先帝猝崩,朝堂无主,外戚柳氏一手遮天。太后身居凤仪宫,看似一介女流,却攥着后宫所有眼线,拿捏朝堂半数命脉。她不急于弑君,是因为此刻还需这具少年帝王的躯壳,稳住宗室、安抚朝臣、遮蔽天下人耳目。
只要他还懦弱、还孱弱、还可控,这碗药便会日日不断。
待到春去秋来,毒素根深蒂固,他变成一具面色惨白、神志昏沉的傀儡,届时柳氏再行易储之事,天下便无话可说。
“端过来。”
赵宸淡淡开口,语气无波,听不出喜怒。
王承恩肩头极细微地一颤,那颤动压得极浅,藏在躬身的弧度里,若非此刻殿中死寂,根本无从捕捉。他应了一声,低声诺是,双手稳妥托起瓷碗,缓步上前,将汤药轻置在帝王案前。
瓷碗落桌,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药香更近,那一缕隐晦异香钻入鼻腔,缠在肺腑之间,让人莫名生出一丝昏沉倦意。
阴影之中,墨影微微抬眼。
他目光落向那一碗汤药,漆黑眼眸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唯有肩头包扎的白布,在昏暗光影里透出一抹刺目的白。伤处被衣物牵扯,隐隐作痛,可他周身气息依旧冰冷稳固,如同扎根在殿内的一尊石像。
他不必多。
帝王心知肚明,这便是暗卫存在的意义。看得见的刀光剑影由他去挡,看不见的毒骨阴寒,只能由帝王自己咽下。
赵宸指尖抵在碗沿,微凉瓷面浸着汤药余温。
他没有立刻饮下,只是垂眸凝视碗中暗沉药汁,倒影模糊,映出自己一张寡淡清冷的脸。十七岁的少年,眉眼清俊,肤色偏白,长期困于深宫、思虑过重,让他眼底压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
“太后近日,在凤仪宫做什么?”
赵宸忽然问话,声音轻缓,像是随口闲谈。
王承恩垂首回话,字句斟酌,滴水不漏:“回陛下,太后近日甚少出宫,每日诵经礼佛,闲时打理宫苑花草,并无多余动静。近日风雪寒凉,凤仪宫裁减宫人,行事愈发清静。”
“裁减宫人?”
赵宸重复四字,唇角勾起一抹极淡、近乎不可察觉的弧度。
不是裁减,是清洗。
昨夜偏殿失火,火势蹊跷,绝非意外走水。柳太后心知宫中必有不属于柳家的眼线,趁着风雪寒天,悄无声息换掉凤仪宫贴身宫人,斩断所有外人窥探的渠道。
深宫之中,每一次安静,都是酝酿杀机。
“柳乘风呢?”赵宸抬眸,看向王承恩。
提起这个名字,殿内空气仿佛骤然冷了几分。
柳乘风,当朝国舅,柳氏族中最锋利的一柄刀。先帝驾崩之后,他把持刑部、掌控京畿半数卫所,手上沾着朝臣鲜血,城府深沉,手段狠戾,是压在新帝头顶最重的一块巨石。
王承恩语气愈发谨慎:“柳大人近日闭门休府,称风寒染身,暂不上朝。府邸外侍卫翻倍,往来皆是柳氏嫡系族人,外臣一概不见。”
“避风头。”
赵宸一语点破。
昨夜宫火,看似寻常灾祸,实则是外戚对帝王的一次试探。试探暗卫实力,试探帝王心性,试探皇城布防漏洞。火灭之后,柳乘风立刻闭门不出,是刻意收敛锋芒,不愿在此时留下任何把柄,静待下一次出手时机。
朝堂棋局,人人都在落子,人人都在观望。
赵宸抬手,指尖缓缓举起瓷碗。
炭火光映在他眼瞳里,细碎跳动,明明暖光,却照不进那双寒潭深处的眼眸。他没有犹豫,仰头,将一碗苦涩汤药尽数饮下。
药汁入喉,苦涩刺骨,顺着食道沉入腹中。转瞬之间,一股阴冷寒气从胃部蔓延开来,顺着血脉游走,四肢百骸生出轻微麻木之感。
那是噬心散辅药发作的征兆。
不痛,不痒,却让人神志微微发沉,四肢酸软无力,如同温水浸骨,缓慢消磨人的精气。
赵宸面不改色,将空碗轻轻放回案上。
一滴残余药汁顺着碗壁缓慢滑落,凝在碗底,暗沉如墨。
“退下。”赵宸淡淡吩咐。
“奴婢遵旨。”
王承恩躬身行礼,动作恭顺谦卑,转身缓步退离殿门。临出门刹那,他眼皮极轻地抬起一瞬,余光飞快扫过帝王身侧那枚龙凤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