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九功认出了人,脚步只停了片刻,便追上銮驾。
廊下风还在刮,瓜尔佳柠栀立在廊柱边,目送那道明黄的轿帷消失在转角。
小半个时辰后,天色沉了下来。
乌云从宫墙后压过来,低低贴着琉璃瓦檐。
承乾宫廊下还候着几个秀女,各自缩在背风处,小声说话。
雨点落在青砖上,砸出一个深色圆印。
紧接着,雨便成片落下,斜斜扑进廊下,把地面打湿了半边。
几个秀女叫着躲雨,拎起裙摆往正殿方向跑,丫鬟追在后头,口中连声提醒。
瓜尔佳柠栀往后退了一步,肩头抵住廊柱。
廊檐太窄,春雨借着风扑过来,很快打湿了她鬓边的发。
她没有动。
去正殿,未必进得去。退到廊道深处,又要从贵妃宫里几个管事嬷嬷面前经过。
她只垂着头站在原处,任雨水沾湿衣襟。
“瓜尔佳氏。”左侧传来一道稍尖的男声,沉稳,压得很低。
她抬头。
梁九功站在两步外,手里撑着一把纸伞。伞面明黄,伞骨为乌木所制,绝非宫人常用之物。
他将伞往前递了递,“万岁爷赐。”
瓜尔佳柠栀先看伞,再看梁九功,随后退了小半步。
“嬷嬷传过规矩,”她声音放得很低,“秀女未经册封,不得受御用之物。”
梁九功看了她一眼,“奴才奉命来送,不是来讲规矩的。”
“臣女不敢接。”
“接不接,是姑娘的事。”他仍将伞举在她面前,“奴才只管送到。”
雨打在明黄伞面上,发出细密而急促的声响。
廊下风穿过来,伞沿轻轻晃了晃。
瓜尔佳柠栀双手收在袖中,仍未往前。
她的鬓发湿透,水珠顺着发梢落进领口。凉意沿着后颈往下走,她却站得安静。
远处,銮驾停在廊道尽头。
她没有正眼去看,只用余光瞥见轿帷掀开一角。
隔着一段雨幕,距离太远,看不清眉目,但能清晰感觉到帘内那道目光落在她身上。
瓜尔佳柠栀低下头。
“梁总管,”她开口,字句平稳,“请您将话原样带回去。臣女谢恩,只是规矩所限,万不敢逾越。”
梁九功沉默片刻,回头朝步辇方向看了一眼。
那道轿帷缓缓放了下来。
梁九功收了收手,把伞握稳,“姑娘说的话,奴才记住了。”
他转身,撑着伞走了回去。
瓜尔佳柠栀盯着脚尖前方的青砖,呼吸放平。
步辇重新起行,轿夫抬起横杆,脚步整齐。
銮驾向前走了三步,又停下。
銮驾向前走了三步,又停下。
廊下宫人全都低下头,不敢出声。
梁九功从队伍里退出来,再次折回她面前。
这一回,他没有多话,只把那把明黄纸伞柄端朝前,送到她手边。
“奴才奉命。姑娘若是不接,就当伞落地了。”话音落下,他松开手。
瓜尔佳柠栀只得往前一探,接住伞柄。
乌木入掌,凉中留着余温。她心口一紧,很快又压住。
伞柄中段藏着极淡的沉香气,混着雨水味,附在木纹里。
她握紧伞柄。
梁九功已经退开。
銮驾也渐渐远去,明黄轿帷消失在长廊转角,脚步声被雨声盖住。
廊下重归安静。
瓜尔佳柠栀低着头,双手握着那把伞。
这颜色太扎眼。
她将伞面转向内侧,用袖子遮住大半伞帷,垂在身侧。
雨还在下。
……
天擦黑时,雨才停。
她回到储秀宫,把门带上。
屋里没有旁人,李嬷嬷有旁的事,小宫女还没来送晚饭。
她把纸伞放在矮几上,又从包袱里取出一块干净素帛。
伞面淋过雨,尚未全干。
她先擦伞骨,再擦伞柄,连乌木缝里的水痕也没放过。
擦到伞柄中段时,她停了停。
那点沉香气更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