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把门轻轻推了一下。
门没锁。
她也没出去。
她只是把门推开一条缝,看了看外头的天,又轻轻带上。
一扇不上锁的门,比上锁的门更难对付。
锁着的时候,你至少知道防线在哪儿。
不上锁,等于他告诉你:我防的不是你跑,是你“想跑”
这件事本身。
你连试都不许试。
她把手从门板上放下来,指节收紧,没有再试第二下。
门带上,带得很轻,轻到门轴没有响。
侧耳听了一息,门外没有脚步声。
门开的那一瞬,她已经把院子看了一遍:东边墙下有条小路,两个护院,一个胖、一个瘸了腿,靠着廊柱坐着;南边是垂花门;北墙根种着一丛竹子,竹子后头黑黝黝的,深浅看不出来。
她没有在门边多站。
她关上门,拉好门闩,把门从里面顶了一下。
门是实心的,顶上去那一下,她感觉到自己的手臂在发凉。
她开始在心里把院子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排开。
护院的位置,护院的换班时间,护院起夜的时间。
她没有纸,没有笔,她只是在心里把这些东西排开,排到第三遍,才觉得那条路线是通的。
她回到床上,把被子拉到胸口,闭上眼。
她开始算。
三天里记下的东西,这会儿全用得上。
换班在二更末,那会儿庑下会空约一炷香。
小满送饭走东边那条小路,路上有块松动的砖。
瘸腿的那个护院起夜比胖子早一刻。
她算得很慢,像手术前算血管走向。
她算到一半,卡住了。
她算的是“出得去”
,没算“出去了之后”
。
外面的路怎么走,出了那道墙之后是村还是城,她自己能不能活过头三天,全不知道。
手放在被子上,按了一息,接着算。
算路线从来不挑顺的那条。
她没有纸,没有笔。
她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在脑子里排开,排到第三遍,才把那条路线从门到东墙到竹丛再翻矮墙,走完了一遍。
走完,她闭上眼,把那条路又走了一遍。
这次她数了步数。
从门到垂花门,四十七步。
从垂花门到竹丛,二十三步。
竹丛之后,黑黝黝的那一片,她不知道多长,但她知道,她跑不动了。
她算不出自己跑不动这件事,这件事不需要算。
她把眼睛闭上,把那条路线最后走了一遍。
走完,没有睁眼。
后颈的汗收干了,汗凉了,后背先凉了。
没有擦,那口气放了出来,再收回去。
她不许自己算错。
算对了,也跑不出去。
她把“算对了也跑不出去”
这八个字,在心里排进路线里,排在最末一位,排在翻矮墙之后。
排在翻矮墙之后,就等于告诉自己:就算跑不出去,也先翻。
算到傍晚,刘氏来了。
刘氏进屋时手里多拿了一件干净衣裳,放下就走。
走到门口,脚停住了。
“姑娘。”
她说,“王爷明日回府。”
她抬眼。
“明日?”
“明日。”
刘氏说,“早些歇着,别的事不必想。”
门关上,锁响了三声。
三声,一下一下,很整。
她没有立刻去碰那件衣裳。
她坐在桌边,把门外那三声锁,在心里又放了一遍。
三声,是铁门上的三把锁,不是两把。
她进府第一天,她听过那三声。
可这三天,她一直以为是两把。
她没有去接“王爷明日回府”
这句。
她只是把目光,从那件衣裳上,收回来了。
她坐在桌边,看着那件干净衣裳。
把衣裳拎起来,看了一眼。
洗得干净,折得平整,像她从来没有弄脏过一样。
没有叠回去,放在枕边,手指在衣料上按了按。
规矩,干净,话少。
三日之约到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没有抖,指节拢了拢,那口气放了出来,再收回去。
手收进袖子里,没有再动。
她把衣裳叠好放在枕边,然后做了一件很慢的事:把自己那条布条拆开,重新撕成细的,一圈一圈绕在手掌上,绕到不勒手,也绕到用得上劲。
绕完,她把手指掰开,看了一眼掌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