勺地喝。
汤碗见底的时候,勺子在碗底刮了一声轻响。
【你这个气色,一看就是被人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
林嘉欣的声音还留在耳朵里。
【你这个位置,出了事可不是小事。
】
两句话,前一句是八卦,后一句是警告。
前一句可以笑着挡回去。
后一句没法挡。
因为后一句是对的。
民事庭法官,全院最年轻的员额法官,二十六岁通过遴选进入中级法院,二十七岁正式成为员额法官,独立办案,独立开庭,独立下判决,庭长方敏不止一次在庭务会上说过“小沈是我们庭的标杆”
“将来提副庭长,小沈是第一人选”
。
这些东西。
如果被人知道了。
不用知道具体内容,只要“沈清禾和她公公有不正当关系”
这一句话传出去,哪怕没有证据,哪怕只是风言风语,在法院这个体制圈子里,这一句话就足够把一个年轻女法官的职业生涯彻底埋葬。
法官法第四十六条,法官有违反社会公德、家庭美德,造成不良影响的,应当给予处分。
第四十七条,严重违反审判纪律或者违反本法规定的,应当予以免职。
这些法条,沈清禾背得比任何人都熟。
沈清禾把空了的汤碗放下,用纸巾擦了擦嘴唇。
手机就放在餐盘旁边。
黑色的手机壳,屏幕朝下扣着。
拿起来了。
翻转过来,面部识别解锁,屏幕亮了。
右手拇指在桌面下点了几下屏幕。
打开了手机银行的app。
不是工资卡,是另一张卡。
那张陆建国在二月十四号情人节给的不记名银行卡,后来沈清禾自己去银行柜台做了实名认证绑定,绑在了自己的手机银行里。
余额页面加载了一秒钟。
数字跳出来了。
523,00000元,
五十二万三千块。
情人节那天卡里是二十万,从二月中旬到现在三月二十号,一个多月的时间里,这个数字又多了三十二万三千块。
不是一次性打进来的。
是一笔一笔地转进来的。
有的是陆建国直接在手机上操作的银行转账,有的是微信转账然后沈清禾自己提现到这张卡里。
金额最大的一笔是三月初的十万块。
最小的一笔是某天晚上结束之后陆建国随手发的一个微信红包,八千八百八十八块。
沈清禾盯着屏幕上那个六位数的余额看了很久。
食堂里的人越来越少了,收餐阿姨开始用拖把拖地,拖把的水渍在瓷砖上留下一道一道深色的弧形痕迹,空气里多了一股消毒水和地板清洁剂混合的味道。
手指在屏幕上停着,没有点任何按钮,没有退出页面,就是停在那里。
拇指的指腹贴在余额数字上方那一小片冰凉的玻璃屏上面,纹丝不动。
林嘉欣的声音又回来了。
【不管有没有,小心点就行。
】
沈清禾按下了锁屏键。
屏幕黑了。
手机翻转过来,屏幕朝下,放回了桌面上。
站起来了。
端起餐盘走向回收处,把餐盘放进了不锈钢推车的格子里,勺子和筷子扔进了餐具回收桶,动作和每一个普通的午餐结束后离开食堂的法官没有任何区别。
推门出去了。
三楼走廊的光线从食堂里面偏暗的灯光一下子切换成了走廊日光灯的明亮白色,刺得微微眯了一下眼。
高跟鞋的声音从走廊的这一头走到了电梯口。
电梯还在五楼。
等电梯的间隙里,沈清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右手。
那只刚才握着手机、拇指停在五十二万三千块余额上面很久很久的手。
指甲修得很整齐,没有涂指甲油,甲面是健康的淡粉色,指节纤长白皙。
这只手上午在法庭上敲过法槌,判过案子,签过法律文书。
这只手昨天晚上,在别墅二楼次卧关着灯的床上,握过一根粗黑的、不属于丈夫的东西。
电梯到了。
“叮”
的一声。
门开了。
沈清禾走了进去。
门关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