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一夜之间,全军皆知——他们的侯爷,他们的天,他们护了一辈子、也护了他们一辈子的镇北侯顾崇山,
今日要奉旨入京,明知死路,毅然赴死。
三十万铁血男儿,半生浴血、半生苍凉,从未跪过天、从未跪过皇,
此刻,所有人齐齐垂首。
“咚——!”
第一声甲胄磕碰震地巨响。
三十万将士,单膝跪地!
荒原无声,天地肃静。
三十万铁甲轰然同跪,震得大地微微颤抖。
风沙呼啸,军旗猎猎。
顾崇山脚步骤然顿住。
他活了四十九年,守了西北一辈子,见过尸山血海,见过千军溃败,见过狼烟万里,从未有一刻,让他如此心口酸涩、泪湿眼底。
他回头。
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将士,乌压压跪满荒原官道。
三十万人,无一抬头,全员俯首,无声相送。
他们不懂朝堂权谋,不懂帝王猜忌,不懂什么制衡算计。
他们只懂一件事——
三年断粮,是侯爷想尽办法筹措军粮、让三十万人有饭吃,有衣穿。
九月大旱,是侯爷带病守边关、稳军心、护万民。
北齐压境,是侯爷披甲临阵、死战不退,护住西北国门。
如今朝廷要他死。
他明明能反、能守、能割据自立,却为了西北安稳,甘愿孤身赴死,含冤上路。
忠良被欺,将士不甘!
陆毅跪于最前,脊背绷得笔直,嗓音嘶哑,泣血高喊:
“末将等,恭送侯爷!”
一声喊起,如山崩地裂。
三十万将士,齐声嘶吼,声震千里戈壁,响彻山河万里!
“恭——送——侯——爷——!
!
!”
吼声震碎长风,荡遍四野,悲壮苍凉,恸哭震天。
这是大启最精锐的三十万边军。
从不跪皇权,从不跪京城。
今日,全员下跪。
只为送别他们含冤赴死、以身殉国的忠侯!
帐前的顾长亭,浑身僵立。
看着眼前一望无际、全员跪地的三十万大军,看着父亲单薄孤零、带病屹立的身影,
心口的痛,轰然炸裂。
父亲哪里是孤身赴死?
他是带着三十万军心、三十万忠魂、整片西北的赤诚与不甘,踏上去往黄泉的路!
顾崇山站在漫天悲壮的吼声里,枯瘦的身躯微微颤抖。
他望着跪地遍野的将士,眼眶终于红了。
他一生忠君,一生守国。
帝王负他,朝堂负他,大启负他。
可西北不负他,将士不负他,万民不负他。
足矣。
真的,足矣了。
他抬手,声音不高,却穿透漫天风声、穿透三十万嘶吼,清晰落进每一人耳中:
“诸将起身。”
“戍边守土,是尔等天职。”
“好生练兵,好生守疆。”
“护我西北,安我万民。”
“勿乱,勿愤,勿反。”
三十万将士无人起身,依旧长跪不起。
老兵泪流满面,铁甲铮铮的汉子,哭到双肩颤抖,无声落泪。
他们心里都清楚。
这一别。
他们的侯爷,再也回不来了。
顾崇山不再多言。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跪地的三十万儿郎,看了一眼站在帐前孤影伶仃的儿子。
一眼百年,一眼余生。
所有不舍、所有牵挂、所有不甘,尽数压落心底。
他转身,大步踏上马车。
“启程。”
马车轱辘滚动。
没有仪仗,没有护卫,没有荣光。
只有漫天风沙,三十万跪地铁军,一路悲壮相送。
马车缓缓驶过长长的戍边官道。
官道两侧,三十万将士齐齐低头,甲覆全身,泪落铁甲。
无人敢挡,无人敢追,无人敢唤。
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一生敬爱的侯爷,
一步一步,走向那条明知必死、不得不赴、千古含冤的黄泉绝路。
马车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戈壁尽头。
风沙漫天,山河寂寂。
良久。
顾长亭缓缓抬头,望向京城方向。
眼底最后一丝温柔彻底熄灭。
只剩一片寒彻入骨的冷,和永世不灭的恨。
今日,三十万铁甲跪送忠侯。
今日,朝廷负我顾家,负我西北三十万忠魂。
这笔冤,这天不公。
我顾长亭,
此生不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