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回窗外是夏棠。
这回门外是我。
他知道。
高跟鞋离地了。
两只都离地了。
我从帘子底下看着它们从地板上飞起来,往旁边一荡,荡出了那二十公分的视野,然后又出现了:在桌子边上,悬着,比刚才高出一截,鞋底冲着我。
他把她抱到桌子上了。
两条腿从桌沿上垂下来。
黑丝袜,膝盖上那块创可贴从丝袜底下透出来一个印子。
两只高跟鞋挂在脚上,晃。
靴子走过来,走到那两条腿中间。
那两条腿就分开了。
一开始并着,膝盖贴着膝盖,他的靴子往前一挤,膝盖就让开了,往两边一分,分到他的胯那么宽,夹着他。
右脚上那只高跟鞋掉了。
“嗒”
的一声,掉在地板上,弹了一下,滚了半圈,鞋跟冲上,正好滚到门边上,滚到帘子底下,离我的脸不到半米。
鞋里头还是热的。
我闻得见。
皮子味,她的脚汗,她的香水,混在一块儿。
她那只脚就光着了,裹在黑丝袜里,悬在桌沿下面。
脚趾头在丝袜里蜷着,蜷得死紧,又张开,又蜷上。
帘子里的声音没停过。
嘴对嘴的声音,衣服蹭衣服的声音,我妈从鼻子里出来的气,越来越短,越来越乱,带着一点哼。
“……嗯……你……手……”
“什么手。”
“拿……拿开……”
“这儿?”
“……嗯……”
她说:“嗯。”
我不知道她说的是“嗯,拿开”
,还是“嗯,这儿”
。
衬衫的声音。
真丝的,滑的,被手揉皱了,沙沙地响。
一颗扣子“嘣”
地崩开了,掉在地板上,叮叮当当地蹦了几下,蹦到了那只高跟鞋旁边,是一颗白色的小贝母扣子。
桌上有东西倒了。
一个笔筒,“哐啷”
一声,十几支笔撒了一桌子,又从桌沿上往下掉,噼里啪啦,有一支滚过来,从帘子底下滚出门缝,停在我鼻子尖跟前。
是我妈的笔,她那支钢笔,在派出所签协议用的那支,笔帽上刻着她名字的缩写。
“……你疯了……”
她喘着说,“礼拜二晚上……我就不该……”
“不该什么?”
“不该上你的车……”
“礼拜二晚上你在我车上脱袜子的时候,”
他说,“怎么不说不该?”
“那是勾丝了!”
她说得又急又响,响完了自己先没声了。
他笑出来了,笑得桌子都在颤。
“对,”
他说,“勾丝了。
一条腿勾丝了,两条腿一块儿脱。”
“你闭嘴……唔……”
又被堵上了。
“……陈卓……”
我妈叫他名字。
跟那天在院子里撕心裂肺的那一声不一样,这一声是软的,是往下掉的,掉到最后,变成了一口气。
那只光着的脚,脚背一下绷直了。
他的手往下去了。
我看不见他的手。
我看得见她的腿。
他的一只手从她膝盖那儿出现了,大的,黑的,指甲缝里有机油,贴着她裹着黑丝袜的大腿外侧,往上,慢慢地往上,推着她的裙摆往上,推过了大腿的一半,再往上,推出了帘子底下那二十公分,看不见了。
她的两条腿夹紧了他的胯。
然后,帘子底下出现了她的一只手。
她的手往下一抓,抓住了他的手腕。
死死地抓住,指头陷进他的肉里。
“够了。”
她的声音哑了,喘着,可是有劲。
“够了。”
她又说了一遍,“我十点开庭。”
他的手停了。
停了好一会儿。
我趴在门外,数自己的心跳,数到二十几下。
他的手从她腿上退下来了,退出了帘子的边,退回了他自己身边。
“行。”
他说,“去开你的庭。”
桌子边上的那两条腿动了。
滑下来,光着的那只脚踩到地板上,脚趾头张开,找了找,没找着鞋。
“我鞋呢……”
我爬起来了。
我手脚并用地往楼梯下面退,袜子在铁格板上打滑,差点一头栽下去。
我抓着扶手,一格一格地往下蹦,蹦到最底下,抓起那两只鞋,一手一只,光着袜子跑回洗零件的铁盆跟前,蹲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