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冕也听明白了,脸上的笑意淡下去,给贺知安又添了半杯酒,自己却没喝。
过了一会儿,他把杯往桌上一顿,闷声道:“一百个也是见了驾。一百个里头的,跟街口那些没见着的,能一样么?”
“这可是实话。”陈研忙接过来,把话递得平平的,“你想啊,念榜之前见一面,是白见的么?皇上要是不上心,图什么把人一个一个叫进去问?单看卷子是看不准人的,得站在跟前,听你亲口说。皇上肯费这个工夫,就说明这一科他是真要认真挑的。今日见了面的,他心里总要留个影儿。贺兄你那番话,答得那样稳,真当是他白听的?”
“就是。”王冕顺着往下说,“再说了,谁讲一甲就那三个人考的?你倒把状元让给姓秦姓范的,人家自己应了么?往年传胪的名次,跟当日的出入还少么。”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替他把那半瓢凉水又一点点焐热了。
贺知安低头夹了一筷菜,嚼了半晌,没嚼出什么滋味。
他知道两人是好意,可他心里那根弦,已经被拨得紧了一回,此刻怎么也松不下来。
一千五百人挤进来会试,一百余人再进御前,百人里头,再圈出那前三。
一层一层往下筛,筛到末了,剩下的是几个?
他不敢往下算,只道:“吃饭,吃饭。菜要凉了。”
次日天刚亮,皇城根下便有了动静。
礼部和贡院的差役早早在正门外支起了木架,架上浆糊刷得匀净,一张一张,把誊抄整齐的皇榜往上贴。
头一张是一甲三名,字是礼部主簿亲自誊的,一笔小楷,端正得挑不出错;后头跟着的是二甲、三甲,一张接一张,从城根一直铺到街口。
榜还没贴完,消息早跟着风跑遍了半城。
那些依附官府走动的小报坊,头一日便得了准信,连夜赶印。
天不亮,报坊的门一开,印好的进士大榜还散着油墨的热气,就被一摞一摞抱了出来。
街巷里立时窜出来许多散报的小儿,一个个光着脚,怀里揣着报纸,沿街扯着嗓子吆喝:“新科放榜嘞——一甲三名,二甲进士出身,三甲同进士出身——两文钱一份!两文钱一份!”
有那走得急的公子,抢着一份报纸便走;也有舍不得掏钱的,只侧着耳朵听小儿报名字,听过了就算。
可报纸上的名次,到底不如皇榜牢靠,隔着一层手誊的墨迹,看的人心里总不踏实。
于是大半的贡生还是挤到了皇城根下,一层一层,堵在那栏前,仰着头,一行一行往下找自己。
王冕心急,昨夜便把贺知安、陈研拉上,天没亮就到了城下。
饶是来得这样早,那栏前也已经围了三层人,密密匝匝,水泄不通。
三人使了浑身的气力,挤了一层又一层,衣裳被人踩了两脚,帽子也挤歪了,方才挤到栏前。
王冕先看二甲的榜尾,一行一行找,找到陈研的名字,又找到自己的,两个都列在三甲同进士出身。
他先是一怔,随即长出了一口气,回头冲陈研咧嘴一笑。
陈研也看见了,脸上的憨气都笑开了花。
同进士出身的约定,到这儿反倒升了一格,往日里那份“够交差便好”的盘算,此刻竟真有了三分得意。
“够本了,够本了。”王冕拍着陈研的肩,声音都发飘。
两人笑过一阵,才想起往上头看。这一看可不打紧。
“贺知安。”
王冕先念出声,念完自己愣住了,不敢信,又拿袖子把眼睛上的汗一抹,凑近一寸,再念一遍。
“贺知安——”这一声比方才高了八度,“头一个!一甲第一!状元是他!”
榜上的朱红纸,字是小楷,端端正正,头一行第一个名字,就是这三个字。
在这上头,他没有名次,没有籍贯,没有家世,只有干干净净的三个字,落在满城人眼皮底下。
王冕整个人像被烫了一下,猛地回过头,朝着身后那片黑压压的人潮喊:“贺知安!贺知安!你中了!头名状元!”
满街的喧闹被他这一嗓子劈开一道口子,前头的人回过头来,后头的人也跟着起哄,不知道谁传的,传了几遍,栏下便嗡嗡一片:“贺知安——谁姓贺——头名那个——”
陈研在人群里一眼认出了贺知安,拽着他就往前跑。
两人踩着一地的脚印,在众人让出来的一条缝里钻了进去,一直钻到栏前。
贺知安喘着气,抬头去看那榜。
朱红的纸上,墨色未干似的亮,第一行第一名的名字,正是他。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手垂在身侧,指尖还在微微地抖。
一千五百人里,头一个名字是他,泸州城外,兄长种田出来的寒门子弟,此刻名列一甲,是新科状元。
他往下扫。
第二行,榜眼,范士载,月白布袍,漕运答得平平整整的那一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