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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国师的星与秽(10 / 16)

但这里的味道里多了一样。

多了一样腥。

那腥味是从凹槽里来的。凹槽里那些干了的暗色东西。

她知道那是什么。

(凹槽的细节)

那道凹槽就在她脸颊贴着的地方往下三寸。

它绕着祭台一圈,宽大概两指,深一指。

那是祭礼用的——正祭的时候,牲血要沿着这道槽流下去,绕台一周,再从前面那个口出去。

武朝的祭台也有这道槽。

她在太庙主持过十九次大祭,每一次都是她在台前念,槽里流的是三牲的血。

牛、羊、豕。

她记得那些血的颜色是暗红的,流得很慢,一圈要走半炷香的功夫。

现在这道槽里也有东西。

它不动。

它已经干了,干成了一层壳,壳的颜色比牛血深,比羊血深,是那种发黑的褐。

它的表面有一道一道很细的纹,纹的方向是顺着槽走的——那是很多次、很多次流过去之后结下来的。

她贴在那里,离它三寸。

那股腥味从那个方向往上走,走进她的鼻子里。

她没有办法不闻。

(乐声)

然后她听见了乐。

这是最先让她愣住的一件事。

那乐声是编钟。三枚,一组,声音很钝——不是钟本身的钝,是敲的人手不熟。第一下敲早了半拍,第二下补上了,第三下又慢了一点。

她听得出来那是谁。

太庙的乐工一共九个人,敲编钟的那个姓杜,是九个人里资历最浅的。

他进太庙第四年,一直没被安排上正祭的大乐,只在次要的祭祀里敲小钟。

他的毛病是抢拍。

她听过他敲错很多次,对他这个毛病很熟。

现在他在这里。

(她抬头找那个方向)

她想抬头。

她没有抬。

她知道抬起来会看见什么——九个人,或者比九个少。

他们会被安排在祭台左侧那一排,跟她主持祭祀时站的位置一样。

他们的乐器大概不全,编钟只有三枚,那三个音大概是从太庙搬过来时能带走的全部。

她不看。

有些东西不看,就还可以当它没发生。

(古冥氏补一刀)

“乐是从你的庙里搬来的。”古冥氏说。

“……”

“人不全。”他说,“路上死了四个。”

“……”

“你听得出是谁在敲。”

白璇没有回答。

她听得出。

第二步,献牲。

“念。”

“献牲——”

“牲至坛前。”

在她的祭文里,这两句是要一唱一和的。

主祭念上句,祝史应下句。

她写那一条的时候写得很清楚:主祭念“献牲”,祝史应“牲至坛前”,中间不能断,断了就是不敬。

现在有人应了。

应她的是个很老的声音,嗓子哑,尾音往下掉。她认得那个声音——太庙的祝史姓严,七十三岁,在庙里念了四十年的祭文。

他念的那一句,跟她写的一模一样。

她当时写下的那五个字,现在由别人的嘴念出来,念在魔渊的石室里。

那是她这一天第一次明白一件事:

她写的东西,会照着发生。

不是大概会,不是可能。是照着发生,一个字不差。

有人走上来。是那只巨魔种,她听见了那个脚步。每一步都很重,踩在石地上,闷响。

它停在她身后。

然后有人把她的祭服从背后撕开。

不是脱,是撕。从后领开始,一路撕到腰。布断开的声音在这么大的屋子里很轻,很快就散了。

啪。啪。啪。

那件祭服是素白的,袍角绣着星图,二十八宿。那张图是她亲手校的,校了三个月,因为历代传下来的图有三处错,她改了三处。

布从后领一路撕到腰的时候,撕开的路径刚好把那张星图切成两半。

她听得出来——撕到腰的位置有一声特别脆的响,那是绣线断的声音。

二十八宿里有一条线是从角宿连到轸宿的,那条线正好在腰上。

那条线断了。

她的背露出来了。

那里的皮肤接触到空气,起了一层疙瘩。那些疙瘩从脖子后面开始,一路往下,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背。

石室里有空气在流——不是风,是这种大屋子里早晚都会有的、很慢的气流。它贴上她的背,凉的。

她没有缩。

她在那里算。

她算的是:这件祭服她穿了七年,一共穿了几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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