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桌上的文稿收拢整齐,起身告辞。
“行,苏县长,那我回去就安排落实。”
他路过墙边,朝坐着的李长青轻轻点了下头,转身走出办公室。
房门被轻轻带上,屋子里只剩下苏蓝和李长青两个人。
苏蓝把招工的文件往桌边挪了挪,抬了抬下巴。
“长青县长,坐到这边来,说说情况。
想来,是女童就学那一块的工作推进得不怎么顺利。”
李长青起身走到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落座,脊背坐得端正,讲得客观实在,不带多余情绪。
“确实存在不少现实难处。
文件下发两周,各个乡镇都启动了工作。
但是教育口本身人手就很吃紧,一堆原有事情脱不开身,又加上入户走访的任务,基层干部负担很重。
不少同志心里有畏难情绪,乡村积习已久,大家都觉得短时间很难看到改变,工作做得比较被动。”
苏蓝听完,手指摩挲着钢笔的笔帽,脸上没有浮现半分恼火,眉头也没有蹙起。
“这些局面,我心里是有预估的。”
她身体向后,微微靠向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大院里的梧桐树。
“我从来没有幻想,一份通知,跑上几趟村子,几十年形成的观念就能立刻扭转。”
她把视线收回来,落到李长青身上。
“刚刚你也听见了。
农村重男轻女,根源还是现实。
男孩子长大,可以进厂务工,能挣一份收入;老百姓看见闺女读书真能换来个饭碗,比讲一百遍道理都管用。”
“女童能够走进学堂,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苏蓝语速放得很慢。
“观念的转变急不来。
但是我们不能什么都不做。
教育、就业,一桩桩一件件,我们要把实实在在的机会铺出来,从方方面面,慢慢把女性的处境往上托一托。”
她的两根手指,轻轻在桌面点了两下。
“基层难处,我明白。
我并不期盼短短时日就能大变样。
我就一个要求:人要动起来,负责教育的干部观念先立起来。
咱们自己先把旧想法改过来,别嘴上说重视,心里还是觉得可有可无。
还有,这活不能全压给教育口那几个人。
让妇联一起跟上,一起下村走访,分担一部分压力,不能让他们单打独斗。”
话说完,她稍稍停顿,语气放得缓和几分。
“不过要求归要求,往下落实得讲究方式方法。
咱们上边真正把这件事看重了,下面才肯真正往心里去。
但也不能拿着文件就劈头盖脸去训乡镇的同志。
老想法不是开一次会就能消掉的。
把道理讲明白,把导向摆清楚,告诉大家这不是一阵风。
至于村里具体怎么做沟通,可以留给乡镇结合本地的情况自己斟酌。”
李长青听完,肩膀微微松弛下来。
他本来是来跟县长说说基层的难处,怕上面不体谅底下人的苦。
这下才算明白,苏蓝不是瞎压任务,是看得长远,是想一点点慢慢改变现状。
“我懂了。”
李长青认真点头,“回去开会,我就把这些意思讲透。
态度要有,办事的分寸也要把握好,不搞一阵风。”
李长青站起身,把椅子轻轻归位,简单跟苏蓝道别,转身走出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带上。
苏蓝把笔放到一旁。
她靠着椅背,盯着窗台上那盆吊兰看了一会儿。
还有许许多多的改变,不会锣鼓喧天,就藏在日复一日的细碎光景里。
叶子又被她养得绿油油的。
她伸手拨了一下垂下来的藤蔓,自言自语了句:“慢慢来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