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他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每一个字都比白天唱慢半拍,像一个人在深夜说话时不敢太大声、怕吵醒隔壁房间的人。
他录完之后没有重听,直接把录音文件发给了白露。
附只有两个字:“晚安。”
第二天早晨,白露是被闹钟叫醒的。
不是她原来设的那个闹钟――那个闹钟的音乐是一首轻音乐,听了两年多,已经听到了“听到前奏就烦”的程度。
今天早上响起的不是那首轻音乐,是一段录音。
录音的第一秒是安静的,只有很轻很轻的、像呼吸一样的底噪。
然后林舟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夜里的沙哑,和一种只有在深夜才会出现的、不设防的、没有任何表演成分的温柔。
“第一眼是你递来的水,第二眼是你笑出的泪。
第三眼我忘了呼吸,第四眼我记住了你。”
四分十七秒的录音,只有这四句歌词。
不是完整的一首歌,甚至不是一首歌的副歌。
只是四句旋律、四句歌词、和四句之间那些没有被填满的、留着呼吸和停顿的空隙。
白露躺在床上,把这段录音从头到尾听了一遍。
听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然后她又睁开眼睛,拿起手机,把这段录音设成了闹钟。
她把原来的闹钟删掉的时候,手指在“确认删除”的按钮上停了一下。
那个闹钟用了两年多,是一首她曾经很喜欢的歌,但此刻她觉得那首歌可以退休了。
她设完闹钟之后,把手机放回枕头旁边,重新闭上眼睛。
嘴角的弧度在晨曦里微微翘着,像一个人在梦里遇到了什么好事,舍不得醒。
《沉默的证人》开机仪式在杭州一个废弃的厂房里举行。
剧组选了这个地方作为主拍摄场景,厂房的老墙上还留着八十年代的标语,红漆已经褪成了暗粉色,有些字的笔画脱落了,变成了认不出的残缺笔画。
厂房的地面是水泥的,裂缝里长出了细细的草,被工作人员提前清理过,但草根还留在裂缝里,像一道道缝合伤口的线。
厂房中央搭了一个钢琴台,一台黑色的三角钢琴被搬到了台上,琴盖打开,琴键在头顶天窗透下来的光里泛着象牙白的温润光泽。
钢琴的侧面有一道很深的划痕,不知道是搬运时磕的还是道具组特意做的旧化处理。
划痕在光线下闪着银白色的光,像一道被时间凝固的闪电。
林舟站在钢琴旁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里面是一件白色衬衫――戏服。
他在电影里演的是一个盲人钢琴调音师,表面温和,内心藏着整个故事最大的秘密。
这件戏服是服装组提前一周定好的,试了三次才定下最终版,外套的尺码比他的正常尺码大半号,为的是在他微微驼背的时候,肩线刚好落在正确的位置上,既不紧绷也不松垮,像一个习惯了隐藏自己的人会穿的尺码。
衬衫的领口没有扣到最上面一颗,露出锁骨下方一小截皮肤,盲人不需要在意自己的仪容,但调音师在意钢琴。
服装组在这个细节上做了很多功课,最后确定的版本是――领口微敞但不散漫,袖口挽了两道但不邋遢,裤脚刚好盖住鞋面但不拖地。
每一个数字都是精确的,精确到林舟第一次穿上这身衣服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很久,觉得镜子里的人不是林舟。
镜子里的人是调音师。
张若昀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大衣的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截脖子。
他今天没有戏――他的戏份在明天――但他特意从北京飞过来参加开机仪式。
按他的话说,“这不是客气,这是规矩。你开机我不来,你杀青我就不太好意思来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剧组发的速溶咖啡,咖啡杯是一次性纸杯,杯壁上印着剧组logo,蓝色的油墨被杯壁上的水蒸气洇湿了一点,logo上那只眼睛的轮廓变得有些模糊。
韩冰导演站在厂房中央,面前摆着一张铺了红布的长桌,桌上放着香炉、水果和几台被红绸盖住的摄像机。
开机仪式的流程很简单――上香、揭红绸、拍第一场。
韩冰不喜欢冗长的仪式,他在开拍前十分钟对所有主创说了一句话:“该走的流程走,不该说的话不说。
今天的目标只有一个――把第一场拍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