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到林舟的时候,篝火已经烧了快一个小时,木柴表面结了一层白色的灰烬,火势比刚才小了一些,但炭火更红了。
他站起来走到场务旁边,借了那把吉他――就是今天下午在音乐教室里用过的那把,琴弦上还残留着教室里潮湿空气留下的微微锈味。
他抱着吉他走回篝火旁边,没有站在中央,没有对着镜头,只是在篝火外圈找了个折叠椅坐下来,把吉他架在腿上。
“今天下午,”他的声音不大,但操场太安静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给孩子们上了一节音乐课。
他们问我,能不能教他们一首能在晚上唱的歌。
我还没教。
现在我想在这里先唱一遍。”
他的手指拨动了琴弦。
前奏很简单――几个分解和弦,干净到没有任何修饰的余地,像山里的夜风穿过竹叶的缝隙时那种若有若无的沙沙声。
篝火的光映在他脸上,在他的眼睛里点了一小簇跳动的金色。
“夜空中最亮的星,能否听清――那仰望的人,心底的孤独和叹息――”
没有人听过这首歌。
陈赤赤手里的红薯皮停在嘴边,郑凯忘了擦脖子上的汗,邓朝端着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水一动没动。
白露坐在篝火的另一侧,火焰把她的脸映成暖橙色。
她没有低头,没有遮住嘴,只是坐在那里,双手交叠在膝盖上,目不转睛地看着林舟。
她的眼眶慢慢地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不是因为忍,是因为她忘了掉眼泪。
林舟唱着唱着,视线从琴弦上抬起来,掠过篝火对面那一圈被火光照亮的脸。
他看到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靠在老师怀里快睡着了,嘴里还在跟着旋律轻轻哼,哼的调子和他的旋律差了半个音,但每一声都踩在节拍上。
他看到张若昀坐在最外圈的水泥台阶上,双臂交叉在胸前,脸上的表情和在监控室审题时一模一样――只是在认真听,不是在审视。
他看到邓朝握着孙丽的手,孙丽把头靠在邓朝肩上,两个人没有对视,但嘴角的弧度是一样的。
然后他看到白露。
她坐在他对面,火焰在他们之间轻轻晃动。
她的眼睛被火光映得亮晶晶的,像有两颗星星落在了瞳孔里。
他不知道这首歌是唱给谁的。
是唱给那些孩子――今天下午在音乐教室里,他们跑调跑到天上去但每一个字都唱得特别用力,下课之后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拉着他的手问“你还会来吗”。
是唱给自己回不去的那个世界――那个他住了四年的出租屋,那张堆满外卖盒子的书桌,那个凌晨三点对着电脑改ppt直到心脏骤停的自己。
还是唱给此刻坐在他对面、目不转睛看着他的这个女孩――第一期递给他一瓶冰水,天台上的夜风里说“我愿意听你唱所有的歌”,律所门口法国梧桐树下问他“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不知道。
大概都有。
好的歌就像好的镜子,谁听都能在里面看到自己。
最后一个和弦落下。
操场安静了很久。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出于尊重等几秒再鼓掌的安静――是所有人都在消化,都还没从歌里走出来,都还找不到合适的词来打破这片沉默。
篝火堆里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一颗埋在炭灰里的红薯烤熟了,皮裂开了,甜腻的香气从锡纸缝隙里溢出来,和柴火的烟混在一起飘向夜空。
邓朝站起来。
他把杯子放在台阶上,走到林舟面前。
没有说任何话――说了反而多余。
他只是伸出双臂,给了林舟一个拥抱。
不是综艺式的那种夸张地张开双臂大喊“兄弟”然后对着镜头做表情管理――就是很普通的、两个成年人之间手臂搭过后背拍了拍的拥抱。
邓朝的手在林舟后背上拍的那两下,声音很闷,闷到收音老师不确定有没有收到。
那天晚上,所有人都散了之后,林舟没有回临时宿舍。
他一个人走进节目组搭在操场边上的白色帐篷里,找到了正在收拾设备的制片主任。
制片主任姓刘,四十多岁,戴着一副运动眼镜,正在把明天要用的任务卡按顺序排好。
他看到林舟进来,以为是要谈明天的流程,刚要开口,林舟先说了。
“刘主任,我想预支这一季剩下的出场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