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城寨的风,越刮越燥。
西斜落日压在破败楼宇的轮廓线上,把整片街巷的影子拉得极长。地面残存的血渍被烈日烤干,凝成一块块发黑的暗沉印记,藏在碎石与瓦砾之间,像未曾消解的旧怨。
顶层大厅的凝重,半点没有散去。
队员领命离去后,空旷的楼层只剩风声簌簌。散落的纸质文件被晚风卷得满地打转,边角翻飞的声响,在死寂的氛围里格外刺耳。
赤练站在原地,视线沉沉落在楼道口。
底下楼层传来有序的脚步声、器械碰撞声、俘虏羁押的低哑动静,一切都规整可控,是大胜之后最标准的收尾场面。
可她心里的紧绷,比血战之时更甚。
方才梳理的疑点,在脑海里层层叠加,越想越心惊。
无标记的死士、精准到恐怖的物资盗取、无痕屏蔽的边境监控、夜枭那一场刻意至极的败局……桩桩件件,都指向一个结论:深渊根本不是损失了九龙分部,而是主动舍弃,用一整盘棋子,换来了一次完美的全局布局机会。
“夜枭我亲自审。”赤练打破沉寂,侧首看向秦烈,语气干脆利落,“普通审讯套不住他,这人嘴里藏着关键东西。”
赤练率先打破沉默,侧头看向身侧的秦烈,语气沉稳笃定,“不用基层审讯员,我单独提审。他心里藏着事,普通施压撬不开他的嘴。”
秦烈微微颔首,目光依旧望向窗外沉沉的天际。
“分寸稳住。”秦烈低声叮嘱,字字审慎,“他现在是唯一活线索,不能死、不能残。保住他的神志,比强行逼供更重要。”
他太清楚深渊的手段。
这类被当作弃子的核心人员,身上十有八九藏着后手,或是神经禁锢,或是自毁毒素,一旦施压过界,瞬间就会彻底断线索,让所有布局彻底归零。
赤练颔首,了然于心:“我清楚。”
她稍作停顿,压下心底翻涌的疑虑,低声问道:“队长,这次暗中操盘的本部人,到底是谁?”
以往深渊分部作乱,手段阴诡,却始终有迹可循。可这一次,无痕控屏、精准盗料、全局牵制,手法干净得近乎无解,完全碾压以往所有对手。
秦烈收回远眺的目光,垂眸看向自己左臂紧绷的绷带,纯白布料下,撕裂的伤口依旧在隐隐发烫,持续的透支让四肢藏着不易察觉的酸胀疲惫。
“旧人。”
他吐出两字,声线冷得淬着寒意,“蛰伏多年,一直没露头。”
短短一句,让赤练背脊悄然泛起一层寒意。
能让秦烈称之为旧人的对手,从来都不是泛泛之辈。
她不再多问,利落颔首,转身踏步走向楼道。靴底踩过满地碎纸,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身影很快没入昏暗的楼梯阴影之中。
顶层再度只剩秦烈一人。
晚风穿堂而过,掀起他作战服破损的衣角,裂开的绷带边缘,又渗出一丝细密暗红,缓慢晕开在纯白布料上。
剧痛早已被他的意志强行压平,只剩持续不断的钝麻感,顺着血脉蔓延全身。
他抬手,指尖轻轻抚过窗沿。
这里残留着方才制服夜枭时的震动余温,也藏着整场假局最关键的破绽。
夜枭最后那记自爆,看似疯狂搏命,实则是一场精准的能量脉冲释放。
那股暴走的能量根本不是为了炸楼殉葬,而是以整座九龙城寨为载体,以厮杀产生的血气为掩护,完成了一次跨区域的高频信号对接。
他此前隐忍半日收网,只为根除暗患、杜绝后患。却没料到,对方赌得如此决绝,直接舍弃一整盘分部势力,用数百条人命、数年布局,当做新棋启动的祭品。
千里之外,无光深渊。
终年被黑雾笼罩的死寂腹地,没有天光,没有声响,只有无边无际的暗沉黑暗。这里是深渊真正的核心,是所有黑暗布局的源头,外界所有分部的动乱与覆灭,在这里不过是转瞬即逝的细碎波纹。
巨大的悬空石台悬浮在黑雾之上,石台中心,嵌着一枚通体漆黑的古老棋台。
棋台布满密密麻麻的凹槽,绝大多数凹槽空空如也,蒙着厚重的尘埃,沉寂了数年之久。唯有最中心那枚最高阶的棋位,此刻正跳动着一点幽冷的红光。
红光不烈,却极其稳定,一下、一下,缓慢跳动,像是一颗沉寂多年的心脏,重新恢复了搏动。
红光每闪烁一次,周遭弥漫的黑雾便会浓稠一分,空气中浮动的肃杀气息,便厚重一层。
石台侧边,立着一道修长挺拔的人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