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把这些证据汇总发给我的时候,我坐在办公室里看了很久。
我给孙晓莉打了一个电话,只说了两句话:"赵哥那批货是他自己去进的便宜的货,没有供应商坑他。远月法务已经启动了正式的追责程序。你不用再来找我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然后她说了一个字"好",声音干哑,像喉咙里什么都没有了。
电话挂断之前,我听到她低声说了一句“我回去跟他说”,然后就挂了。
那场吵架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没人知道。
赵记建材的邻居说那天晚上店门早早就关了,里面灯一直亮到半夜,偶尔有摔东西的声音传出来,闷闷的,像是什么东西砸在了沙发或者被子上。
孙晓莉的声音先从里面传出来,压不住的高亢,像忍了太久之后第一次开口就收不住。
"我辞了县城的老师跟着你来省城,你说到了省城就好了。结果呢?五六年了,日子越过越差。我在县城的时候有编制,有五险一金,寒暑假还有休息。现在呢?我现在算什么?”
“我连一份稳定的工作都没有,天天替你算账、替你操心、替你跑材料。你倒好,人家给了你机会,你把机会拿去赚差价,赚那几千块钱的差价!"
赵哥的声音低沉而愤怒,像被逼到墙角之后终于反扑的野兽。
"我赚钱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你以为我乐意去进便宜货?远月的价格压得那么低,我不降低成本怎么赚钱?你那个老同学,他假惺惺地给我机会,合同签了价格卡得死死的,一点利润都不给我留。他就是在玩我!"
"他玩你?他给了你两次合同!第一批没问题,第二批你换成差的,被发现了,你怪他?"
"你怎么知道他在帮你不是在算计你?他要是真帮你,为什么第二批之后合同条款改得那么紧?验收标准那么严?他就是想抓我把柄!"
"你闭嘴!"她吼了一声。安静了几秒,她的声音再次响起来,但比刚才低了很多,像是嗓子喊哑了。
"我在县城的时候,别人都羡慕我嫁得好。你那时候还有钱,婚礼办得风风光光的。后来呢?你说要投资、要开店、要扩大,我把嫁妆都给你了,你全亏了。”
“县城亏完了,又来省城亏。我跟着你搬了三回家,换了四个城市,连我的社保都是断的。我现在快四十了,什么都没有了。"
男人的声音这次低了,像是被最后几句话刺穿了外壳之后露出了里面那个更小、更软的东西,不再挣扎了。
"我没有让你们过上我想要的日子。"
"我不要你想的日子。我要我原来的日子。我原来在县城当老师,一个月工资虽然不高,但我自己养活自己没有问题。我现在连养活自己都做不到了。"
她的声音断了一下,像是哭出来了。
"你把我毁了,你把我过成了这个样子。"
这一次他沉默了。砸东西的声音从隔壁传过来,是赵哥在踹桌子腿,一声接一声,闷响,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出不去的野兽在用最后的力气撞击笼壁。
然后门被拉开了,赵哥冲出来,站在路边,蹲下来,抱着头,一动不动。路灯照在他后背上,他的肩膀在抖,不知道是哭还是在喘气。
第二天早上赵记建材没有开门。门口的卷帘门拉下来,上面贴了一张纸,写着“暂停营业,有事请电联”。
第三天也没有开。第四天卷帘门上贴了封条,是房东贴的,说房租欠了两个月,再不交就清场了。
孙晓莉在省城注册的小学代课岗位也停了,她跟学校请了长假,说家里有事要处理。
周五那天,方敏递给我一份文件,说"赵记建材的法人已经向法院申请了破产清算。法务那边说追责的案子会继续走,但执行起来会比较困难,他们名下没有什么可执行的资产了。"
我接过文件翻了翻,放在一边。
方敏站在我桌前,没有立刻走。她看了我一眼,问了一句:"你那个高中同学,还有联系吗?"
"没有了。"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远辰二期重新换了供应商,新的涂料已经进场了,施工方正在重新刷那面墙。
铲掉的旧墙面上露出灰色的水泥底子,像是被掀开的一层旧皮。
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孙晓莉再联系我的时候,距离赵记建材关门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
省城的冬天彻底来了,气温降到了零度以下,窗玻璃上每天早晨都结着一层薄薄的霜花。
她的电话是下午打来的,号码还是之前那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