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不肯松口、不肯喘息、不肯溢出半分。
他不敢喊,也不能喊。
根植心底的恐惧,比骨碎筋折的剧痛更刺骨、更绝望。
他怕自己的痛呼引来巡查的打手,怕这些暴戾冷血的恶人看见他重伤瘫痪、彻底失去干活的价值,会毫不犹豫将他归类为毫无用处的“废人”。他更怕自己一旦被判定无用,就会被连夜拖入深山、抛尸荒沟,从此杳无音讯、人间蒸发。
他不怕死,年过花甲,半生风雨、半生贫苦,早已看淡生死浮沉。可他怕自己死了,千里之外卧病在床、常年靠药物续命的老伴,就彻底断了唯一的药钱;怕家里寒窗苦读、盼着走出大山的孙儿,彻底断了学费与生计;怕自己千里迢迢背井离乡、吃苦受累、熬尽心血一场,不仅没能撑起摇摇欲坠的家,反而让一家人彻底陷入绝境、无路可走。
在这座吃人不吐骨头的黑工地里,有着一套外人永远无法知晓、冰冷残忍到极致的生存法则。这里没有劳动法、没有人道主义、没有生命敬畏、没有善恶底线,唯一的规矩,就是利益至上、有用则存、无用则弃。
平日里干活累垮、小病小痛、勉强能够撑着劳作的人,尚且能苟延残喘、勉强活命,哪怕日日挨骂受累、忍饥挨饿,好歹能留住一口气、攒下一点血汗钱。可一旦遭遇重伤、重病,彻底伤残失能、失去劳作价值,再也无法为背后的资本、打手创造半分利益,等待这些人的结局,从来都不是救治、不是休养、不是宽容,而是深夜那辆无牌黑色面包车,是深山无人区的荒芜绝境,是冻饿交加、无人收殓、无声湮灭的惨烈死亡。
九十年代的珠三角,野蛮生长、秩序混乱,城乡交界的深山腹地,更是律法空白、监管盲区。无数外来务工者背井离乡、孤身南下,没有身份庇护、没有亲友依靠、没有维权渠道,如同无根浮萍、风中残烛,任由黑工头、恶打手肆意拿捏、肆意宰割。失踪、猝死、重伤抛山,在这里是常态,是无人追查、无人过问、无人上报的寻常事。
当地村镇距离这片深山工地遥远,山路崎岖难行,寻常村民绝不会踏足这片荒芜凶险的山林;外来务工者互不相识、各自为活,人人自危、自顾不暇,没人敢多管闲事、没人敢招惹恶人;而掌控这片工地的幕后之人,人脉复杂、手段狠戾,早已打通层层关系,将这片深山炼狱彻底捂得密不透风,隔绝了所有外界的视线与探查。
所以这里的死亡,从来都是无声无息、干干净净,死无痕迹、查无此人。
那天的雨,下得又急又狠、冷得刺骨。深秋的深山雨水,早已褪去了夏秋的温热,裹挟着山林地底的阴寒,像是无数根细密冰冷的钢针,密密麻麻扎在人的皮肉肌理之中,穿透衣物、浸透肌肤、冻结血肉。山间气温在短短半个时辰内骤降数度,狂风裹挟着冷雨,一遍遍冲刷着老川单薄破败的身躯。
老川这一生,常年清贫、常年劳作、常年忍饥挨饿,营养极度不良,身躯早已衰老孱弱、百病缠身,根本扛不住这般极端天气与极致伤痛的双重折磨。冰冷的雨水持续冲刷,让他本就飞速流失的体温愈发低落,浑身肌肉渐渐僵硬麻木、不受控制,唯有手掌伤口处的剧痛,依旧清醒、依旧残忍,时时刻刻提醒着他濒临绝境、生死一线的处境。
我就站在不远处的浑浊泥水里,浑身僵硬、四肢冰凉、动弹不得。
冰冷的雨水顺着我的发顶、眉眼、脸颊不断滑落,灌进我的衣领、袖口、裤脚,浸透了我全身的粗布工装,让我浑身冰凉刺骨。可我丝毫感知不到雨水的寒冷,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冰冷沉重的大手狠狠攥住、死死挤压,窒息感、绞痛感、无力感层层叠叠席卷全身,压得我喘不过气、抬不起身、说不出话。
事发太过突然,快到极致,快到在场所有人都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那日工期催得极紧,幕后老板勒令我们必须冒雨赶工,抢在连日雨季来临之前,完成山体护坡与地基浇筑工程,昼夜不停、风雨不歇,谁敢偷懒停歇,便是一顿棍棒打骂。我们一众劳工,从凌晨天未亮便上山劳作,顶着蒙蒙细雨搬料、运土、清理积水、加固坡体,连续劳作数个时辰,早已浑身湿透、筋疲力尽、身心俱疲。
所有人都在咬牙坚持、埋头苦干,不敢有半分懈怠、半分停歇。前一秒,我还在老川身侧,弯腰搬运散落的砂石建材,偶尔余光瞥见他佝偻着身子,忍着疲惫与酸痛,一点点规整坡边的水泥堆,动作缓慢却踏实,一如既往的勤恳认真。
下一秒,头顶土坡土质松动、泥沙簌簌滚落,伴随着轰隆一声闷响,堆积的水泥堆轰然下坠,灾难骤然降临、猝不及防。
我距离老川不过两三米的距离,近在咫尺、伸手可及,可就是这短短两三米,是我此生永远跨不过去、永远无法释怀的距离。我来不及扑过去拉扯、来不及侧身阻拦、来不及伸手托挡、来不及做出任何一丝救援动作。

